- Posted by Admin on January 28, 2012
这篇文章可以接着稍早的这篇来看:自由vs平等——我是一个右派的社会主义者
那篇文章中我表达了对“平等”的某种抵制,作为自由的条件意义上的平等,或者作为争胜的游戏得以展开所必须遵循的平等的规则,这些意义上的平等我当然支持。但仅仅为了平等而平等,把平等作为一个原则,这是我不认同的。
那么既然不拥护平等,就势必要容忍“不平等”咯。不过也未必如此,反对“平等”的一个原因是它是一个过于抽象的概念,而事实上,平等总需要衡量的尺度,而衡量的尺度又是多元的,因此反对平等不一定是支持不平等,因为“不平等”也总需要在某些特定的尺度而言的,因此,我当然也不会泛泛地支持“不平等”,而是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
另一方面,平等观念和“底线伦理”相关联,如果追问每个人“至少”应该怎样(做什么、得到什么),那么我们更倾向于寻求一种平等的答案。这没错,但问题是现代人的思想往往过多地滞留在“底线”的问题上。而我所支持的德性伦理追问的并不是底线的人,而是理想的人。伦理学应该关注的不是“规范”,而是“善”也就是“好”,“底线”只是向善的起点。
因此,德性伦理关注的不是平常的人,而是最高的人,“好人”就和“好东西”一样,意味着它是被人钦慕或想望的,而平凡是起码的,因此并不是值得想望的。理想的人是卓越的,例如英雄、圣、王,是那些非凡的人、杰出的人。
因此,德性伦理就势必也是一种“王道”之学。“如何做人”的问题并不呈现为“如何做凡人”,而是“如何做王”、如何成圣,至少也是如何做“君子”的问题,而“小人”根本不讲美德。这并不是古代思想家都目中无人,专写给帝王将相看,而是说即便写给平民百姓看,乃至说恰恰是写给平民百姓看时,德性学不得不呈现为圣王之学,或者说“王道”。
王道讲的是如何做王,但这个概念绝不等于“权术”的范畴,古代的帝王往往掌握有最高的权柄,因此会施行统治。但施行统治和王道是两个问题,孔子被称作素王,正是因为他有王道而无王位。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,王也并不负责律令施行,具体的统治事务并不是王的问题。那么王究竟是做什么的呢?柏拉图说得很清楚,就是鉴别什么才是“好”(善)的。
而鉴别“好”并不是颁布一套鉴别的规范程序,颁布程序的是“模仿者”,比王者差了两三层。王者是直观到真理的,就像一个音乐家评判演奏的好坏那样。一个完全不懂音乐的模仿者也可能根据图纸制作出一个好乐器,但这之所以可能,总还是要根源于音乐家的判断,即便这位音乐家完全看不懂制作者的图纸。王道与统治也是类似的关系,王是统治之根源,但王本人未必要懂得具体的统治。古代的帝制过多地把统治的责任也安插到王的头上,经常造成权力错位和滥用。事实上,正如一个最理想的钢琴师未必是,而且往往不是一个最优秀的钢琴制作师那样,一个最理想的圣王未必也是一个最优秀的治理者。把王道和统治相混同,类似于把政治与管理相混同(还是请参考阿伦特),如果说“政治”是“追求卓越”的公共活动,那么王道正是要向众人展示何谓卓越,王是政治的胜出者。
我经常把《海贼王》推崇为哲学入门读物,我的哲学之路就是成为海贼王的冒险之路。而海贼王之“王”,也正是我所说的王道。当雷利询问路飞是否有信心统治这片大海时,路飞答道:“我不会去统治这片大海,在这片大海上最自由的人就是海贼王!”(漫画507,动画400)但海贼王的自由与一个平凡的渔夫无忧无虑的自由生活有所不同,海贼王是需要通过征服之路而最终达成的,战胜一个又一个对手,不是为了支配,而是为了展现。展现强大,展现欲望,展现友爱,展现令人神往的生活和令人称羡的事迹,好教他人心生向往、蠢蠢欲动,把心怀梦想的人们引诱向伟大的航道……
关于海贼王的阐发,是我的保留曲目,我允诺会在海贼王连载完结之后开始进行一个系列的评注。不过最近的一部动画片更直接地刺激了我,忍不住先来提一提王道。《Fate/zero》,这是日本作家虚渊玄为Fate/stay night创作的前传小说,去年底TV化。大致的设定是一些古代的英灵被召唤到现代进行争斗。其中包括被塑造为少女的亚瑟王,金发少年吉尔伽美什,以及被塑造成大块头大叔形象的亚历山大等等。其中,亚历山大的形象特别让我赞叹,以至于我罕见地在看过动画之后还找来小说阅读。
最打动我的是其中《圣杯问答》一话,由亚历山大发起,拷问亚瑟王和吉尔伽美什的王者资质。最后亚历山大认可了吉尔伽美什的王者资格,但并不臣服,因此决定以后武力决胜。但亚瑟王却遭到了蔑视,认为她根本不能看做王者。
王与常人的关系总是隔开一定距离的。但王所处的位置大致可以分为上下左右四种:在上(吉尔伽美什),在下(亚瑟王),在前(亚历山大),在后——分别可以概括为凌驾、背负、引领、驱役。高高在上的王虽受人仰慕,但找不到趋近于他的道路,这一种是神化的王,神王与民众是互相观赏的关系,神王颁布法令,给民众安排角色和剧本并以俯瞰万民为乐,这正是作者为吉尔伽美什塑造的角色。至于那种端坐在后方驱役民众,甚至其个人形象都不进入民众的视野,而只是通过强权间接地让民众感知的君王,虽然可能是历史中大多数帝王的角色,但是绝难成为“英雄”而被后人传颂。至于在前的引领者与在下的背负者,是我下面要重点讨论的。
虽然谈论的几位人物都是小说的塑造,但还是与历史中的人物有一定神似的。亚瑟王出身卑贱,也并不自恃甚高从而居高临下,“圆桌骑士”反映了“平等”的理念。小说中亚瑟王的愿望是否定(改写)她所缔造的历史,拯救她的王国。这是一个杜绝私欲,大公无私,一心想要拯救民众的形象。
中国人心目中的理想的王大抵也是如此的形象,但在“亚历山大”看来,这种人民的公仆、正确之奴隶,却根本连王之名也不配享。但亚瑟王反诘亚历山大的贪婪和私欲时,亚历山大怒斥:“无欲之王连花瓶都不如”,他说道:“名为殉教的荆棘之路究竟谁会心生向往……只能抚慰人民,而不能引导人民。只有展示欲望,讴歌极致的荣华,才能将国与民引向正路……所谓王者,应该比任何人都欲得更强,笑得更欢、怒得更盛,于清于浊都登峰造极,比任何人都要真实的人类。唯有如此,臣下才能心生羡慕,为王倾倒。在天下万民的心里,点亮‘我亦欲为王’的憧憬之光。”“你一味地‘拯救’臣民,却从来没有指引过他们,他们不知道‘王的欲望’是什么。你丢下了迷失了的臣民,却一个人以神圣的姿态,为你自己那种小家子气的理想陶醉。”
的确,一个高大全、完全无私,日理万机、任劳任怨,为民众奉献出一切的王,就是一个完美的偶像。也就是说,人民会膜拜他、歌颂他、呼唤他,但谁会真的想成为他呢?我们看到,中国以及朝鲜就一直在塑造这样的偶像——受苦、受累、受难,任劳任怨——让民众去仰视这样的人,结果是什么呢?诚如“亚历山大”所预料的,民众迷失了,他们会期盼下一个偶像,但始终不知道该欲求何物。
因此,这样的国家总是需要敌人,需要苦难,需要永恒的“最危险的时刻”,需要持久的“紧急状态”——因为只有这样,他们的王的理想才是有意义的。一旦没有敌人需要战斗,没有苦难需要克服,没有危险需要面对,人们就失去了方向。当然,在这个人世间永远都无法根除苦难不是吗?因此,“紧急状态”就可以永远不解除,于是去背负苦难始终是首要的事情,不是吗?还有人吃不饱饭,你有什么资格谈享受论品味?总是要为明天的生存而奋斗,你有什么权利谈逍遥论自在?
“时刻准备着去迎战最危险的时刻”——这就是劳动者的逻辑。
我的父亲总是说,他从小受苦,总是为了我将来能不受苦。他说道他辛苦赚钱以便我能够过得比他好,但他希望我也要多多赚钱,从而也要保证后代过得更好。我当然尊敬我的父亲,但是我还是反驳说:钱多未必意味着生活得更好。他当然同意这一点,但是他强调的是:总而言之没钱肯定活不了。因此,赚钱总是对的,为了我们自己将来能有饭吃,为了后代将来能有饭吃,钱当然是多多益善。因为未来总是不确定的,就总是会有吃不饱饭的危险,因此赚钱的需求永无止境。那么如果钱不是问题了,生活又该如何过呢?如果说赚钱之路的意义是为了给后代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,那么,在这种“条件”得到满足的时候,这种生活如何展开呢?人们总是把更好生活的希望寄托于后代身上,而更好的生活被理解为更少受苦,但如果没有苦难,奋斗的意义又何在呢?
我感谢我的父亲,但我必须对我的后代说抱歉了:我并不希望你们活的比我更好,因为我要向你们展示的就是最好的生活——我将用我的经历,我的一生,向后人诠释:何谓至善(最好)的生活:要怎样地智慧,怎样地勇敢,怎样地公正,怎样地节制,在我被抛入的生活条件所允许的限度之内,我可以如何去爱,如何去冒险,如何去享受,如何去开怀大笑,如何去感伤动情,如何有礼有节地享受,如何合乎道义地任性……除了给后代打好起航的基础,我更要告诉他们:世界的一切,至善(最好)的生活,就在那里——“伟大航路”——我已凯旋归来,去找吧!
如果我生于晚清,我会是一个保皇派,拥护“虚君共和”。在这种君主立宪制度下,君主蜕去了一切实质权力。完全不参与国家的治理。那么这样的君王还有什么意义?在我看来,除了尊重历史以外,虚君恰恰是纯粹的王,他剔除了附加在古代君王身上的分外之事,但王的使命却没有被褫夺分毫,那就是,向民众展示最好的生活——在完全免除了克服生存危机的忧虑的情况下,在恪守礼仪伦常的情况下,一种最值得想望的生活是怎样的。
当然,君王顶多只能展现某一种传统的,或者说“经典”的生活。对于民众来说,起码始终有一片光明。而我们现在所看到的“好人”是什么样的呢?为了唱红歌不顾老母妻儿的,为了救灾不顾自家子女的,为了日理万机从来不回家过年的……民众从哪里能够看到一种真正让人羡慕的,但又有礼有节的,威严而潇洒的生活?怪不得民众去追捧明星,去仰慕富翁,除了虚名和势利,你还希望民众去注视何物呢?有什么更加可欲可求的东西有机会向民众展示呢?难道说应当欲求的只是所谓“无欲无求”的高尚品质?
哲学之道也类似于君王之道,但相比君王,哲学家的旅途更加孤独,但却可以不受正统和主流的限定,自由地追求至善。哲学之道就是成王之道。
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。